故人西辞黄鹤楼,
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
唯见长江天际流。
——(唐)李白《送孟浩然之广陵》
一
诗为草书,悬于中堂。
不学诗,无以言。在我牙牙学语时,家严便指着这篇壁挂的谪仙佳构,教我反复吟哦。噢,诗意的叙事原来竟可以如此言迩旨远,美不胜收:时间是烟花三月;地点在长江岸畔,黄鹤楼前;人物是诗人和友人;环境是江水滔滔,碧空悠悠;事件是友人乘舫赴扬州;表现手法是以景结情。
叙事清晰,六素具;情景交融,二难并。如此的佳句如此的妙语,如此的叙事如此的情谊。这种耳濡目染的熏陶,不仅给我浇灌了古典诗词的胚芽,更重要的是为我熔炼出一腔激越奔放的“诗情”,一双视角独特的“诗眼”,一支灵动曼妙的“诗笔”,一脉天机云锦的“诗思”,一颗视小如大、视微如著的“诗心”。
诗意叙事,美在蕴藉。拜访友人而未遇,司空见惯,你能吟出“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的恍惚怅惘吗?泛楼船兮济汾河,邂逅良人,你能写出“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的心溪浪花吗?
写作,大多始于模仿,终于独创。小学时,我也曾反复朗读骆宾王的《咏鹅》:“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有童趣,有色彩,有韵味,有画面。念兹在兹,追之摩之。居数月,在村北后河岸畔,仆曾睹一群玄色水鸭,嬉戏水中芦苇荡,划出层层叠叠的波纹。灵感袭来,随口吟道:“鸭,鸭,鸭,俯颈戏蒹葭。碧水濯黄袜,涟推藻荇斜。”
静安先生说:“词以境界为上,有境界自成高格。”
我感慨:朝花夕拾,童趣天成,庶几得高格之境界乎?
二
林花谢了春红,时光总是太匆匆。
雏燕初飞,乳虎试啸,难再得。指尖樱桃,心上芭蕉,俱躲在书柜里暗自窈窕。神与物游,思理为妙,写作间隙的遐想真的非常非常奇妙。大把的太阳大块的月亮大段的对白大壶的酒色,都可以任性拘来,做思想者的瓜田李下。
写作的故事,总绕不过“处女作”。
那是中学阶段,我们所学的第一篇课文是朱自清先生的《春》,结尾是:“春天像刚落地的娃娃,从头到脚都是新的,他生长着。春天像小姑娘,花枝招展的,笑着,走着。春天像健壮的青年,有铁一般的胳膊和腰脚,他领着我们上前去。”瞧,礼赞春,主题突出,如闪电裂空;修辞联,错彩镂金,如大纛迎风。
于是,我总结:结尾连用修辞,足可诗意浓郁,引人强烈共鸣。
后来,大概是高三上学期期中考试罢,试卷作文以“幸福”为话题,——按,与今年山西中考语文作文“幸福的模样”何其相似乃尔,我写的题目是《读书是一种幸福》,结尾是: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读书是生活充实的表现,读书是不甘平庸的象征,读书是通向成功的起点,读书是走向辉煌的开端……正因为有了读书的“源头活水”,才有了幸福生活的“潺潺清流”。朋友,你不认为读书是一种幸福吗?
彼时,靳兰珠老师给我打了58分,并当做范文在全班朗读。稍后,我的同班同学邱爽拿去发表在《临汾日报》上,得稿费7元。
从此,我的语文成绩总保持班级第一,作文分总稳定在58分(满分60分)以上。

三
惜哉,长治医学院没有文学专业。
然又幸哉,长医有文学社团——邈思文学社。
大二时,我当选文学社总编。招社员,阅稿件,编刊物,勘错漏,写按语……年轻的热血渴望潮,渴望喷,渴望涌,一篇篇洋溢青春气息的文章便在渴望的燃烧下呼啸分娩。在文学社,读书是一种幸福,写作是一种欢乐,艺术的天国是自由的殿堂。
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当时文学社指导老师是院办主任邢育宏老师。亦师亦友,情深义重。我向来把邢老师当做渊博友,与之晤谈如读经典书;也把他视为豪放友,与之闲语如吟东坡诗;还把他看做风雅友,与之畅叙如饮杜康醅。
邢老师把好文章归结为三个“要”:其一,选材要“碧海阔愈澄”。题材决定文章高度,也决定传播面积的广度。其二,站位要“会当凌绝顶”,发现一个新的思想点或审美点。其三,文字要“打中人心坎”。文以载道,文章要能解决现实问题,读者读起来才会亲切,才能共鸣。
邢老师经常和我分享的文章是,梁衡先生纪念总理百年诞辰的名篇《大无大有周恩来》。这篇宏文站在党史、民族史的高度上,概括了周总理的六个特点,“六无”:死不留灰。生而无后。党而不私。官而不显。劳而无怨。去不留言。我至今犹记他背诵其中的片段的情景,声情并茂,元气淋漓:
瞿秋白在临终前留下一篇《多余的话》,将一个真实的我剖析得淋漓尽致,然后昂然就义,舍身成仁。坦白是一种崇高。周恩来在临终前只留下一叠白纸。“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就无我,我复何言哉?不必再说,又是一种崇高。
辞达而理举。邢老师关于写作的“三要”理论,于我仿佛烘炉点雪,醍醐灌顶。犹如《水浒传》之“九纹龙”史进被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点拨那样,终身受益无穷。某年某月,“邈思”换届,我在换届大会发表即兴演说。情理激荡,自灵台长啸而出:
“天不生仲尼,万古长如夜。”一个没有哲学巨子的民族,是一个精神瘫痪的民族;一个没有文学社团和杰出文人的大学,是一个没有生机和活力的大学。医学和文学,从来都是相依相融相辅相成的;因为它们有共同的目标——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
医学治疗身体的疾病,文学治疗精神的疾病。一部《呐喊》,唤醒了多少麻木的灵魂。一部《汤姆叔叔的小屋》,导致美国南北战争爆发。一部《猎人笔记》,导致俄国农奴大解放。以此论之,文学的力量胜过核子矣。恩格斯论文艺复兴时指出,那是一个需要巨人并且产生巨人的时代。新的时代呼唤新的巨人,新的班子呼唤新的业绩。我坚信,新一届邈思人一定会写出好文章,新一届邈思人一定能写出好文章。
铁石相击,必生火花;水汽相荡,乃生长虹。演讲稿在当月社刊《心语新苑》发表后,便赢得满堂喝彩。邢老师更是把拙稿收入资料夹,作为依依惜别的长久纪念。
暮寝而思之,我回味:文质兼美是好文章的必要条件。思想和文采的结合产生爆发力。思想是文章之骨、之神,可使作品更坚、更挺。文采是文章之形、之容,可使作品更美、更靓。文章辐射诗意光芒,便洛阳纸贵,万人空巷。

四
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
人民群众丰富多彩的生活永远是写作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头活水。
十几年前,我曾在长治日报社作记者。下基层,进车间,入工厂,到田野,努力转作风,改文风,采写了大量有思想、有温度、有品质的作品;“沾泥土”、“带露珠”、“冒热气”的文章。
我印象深刻的事儿有两桩:一是开设“伟伟道来”评论专栏,一是采访平顺县老党员刘科岐。胜负之征,精神先见。专栏第一篇文章,是《太行精神就是亮剑》。第一章是这么写的:
先想到的是科学发展史上的故事。
托马斯·杨的双缝干涉实验,证明光是一种波。麦克斯韦根据光的频率、传播媒介、传播速度与电磁波相同,进一步提出,光是一种电磁波。
由此及彼,联想到太行精神的传承与弘扬。
“不畏艰难、英勇奋斗、敢于胜利”,是太行精神的核心。亮剑精神也是不畏艰难、英勇奋斗、敢于胜利的精神。因此可以得出结论:太行精神就是亮剑精神。
评论专栏需要有特色。讲究的是高屋建瓴,酝酿的是神完气足。一方面,大胆把小说、散文、戏剧、诗歌的手法引进评论;另一方面,融各种表达方式于一炉:描写而不单调,记叙而不拖沓,抒情而不做作,说明而不呆滞,议论而不枯燥。个性显,特色出。
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座谈会上说,凡传世之作、千古名篇,必然是笃定恒心、倾注心血的作品。相如含笔而腐毫,扬雄辍翰而惊梦。福楼拜写《包法利夫人》,“有一页就写了5天”。曹雪芹写《红楼梦》“批阅十载,增删五次”。为了写好刘科岐老人,我在老人所生活的崇岩村采访一周,亲聆謦欬,手自笔录,多次哽咽,几易其稿,不能竟书而欲搁笔。
且读片段: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老人在一生最痛苦的时刻都没有放弃党安排的工作。他原本有5个儿女。“文革”中,他的大儿子在侯壁水电站溺水身亡,当时他正被关禁闭写“检查”,交代“问题”,是两个红卫兵押着他,把儿子的尸骸领了回来,自由后亲自将儿子的遗骸掩埋,又匆匆返回西沟金星人民公社工作。
屋漏偏逢连日雨。不久,他4岁的小儿子又患急性脑膜炎,当天上午他从县里赶回家,小儿子也不幸离他而去,他迅速把家里安顿好,下午便又回县里开会。“那是我一生最痛苦的时刻,”老人双手捂住脸,声音哽咽,眼眶溢满了莹莹清泪,“唉,大悲痛,大难受。但即便这样,我没有忘记党交给的工作。”
意义的产生依赖于主体之间的认同。
笔记本上留下我清晰的字迹:笔端凝聚起思想的深度,人性的温度,感情的浓度,语言的亮度,辐射诗意的光芒,文章才能直抵人心。一名优秀的记者,要在思想内涵上做加法,在文章篇幅上做减法,在传播效果上做乘法,在思维定式上做除法。新闻才能“快”,“活”,“亮”;评论才能“新”,“精”,“实”。
五
时间是忠诚的见证者。
后来我做了语文老师,开始阅读大量的教育教学的学术论文;参加山西高考阅卷工作,体会孩子们考场写作的优劣得失;又有幸邂逅“水先生的语文生活”公众号平台,加入了“同题共振”写作群组,拜读过刘补明老师、高岚老师、周文芳老师等等语文圈“腕级”大咖的宏作,深感身心获益靡涯,文章增华有望。
“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荷尔德林的名言经过哲学家海德格尔的阐发而在大地上广为流传。每一次写“同题共振”的振文,我都能感受到谋篇布局时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的艰辛和快乐,体会到文章杀青后如释重负而又茫然若失的轻松和沉重,以及因自己腹笥不厚、学养不深、视野不够、笔力不逮未能尽善尽美的自责和遗憾。
本月的振题有一个关键词是“写作故事”。刘补明老师在《讲故事就是在滋补写作的命门》一文中,有一段折肱之语,值得语文圈的老师们仔细品味:
人生就是一部故事。讲故事就是在讲人生。我们在讲故事和听故事时往往也在定位和反观自己。好故事的标准就是真、趣、美。好的故事能给人美的享受,情的深入,智的启迪。讲故事的能力显示你的智慧与水平,也显示你的人生存在与价值。
飞灵机智的话语,就像闪闪发光的珠玑,既能燃亮人的心灵,又能开启人的心窍。诗意光芒的辐射,就是我的写作故事的主题。
水先生说:“在共振中行走,在共振中成长。同题共振,永远在路上。”
我的诗意的写作故事,也永远在路上。

闫伟伟:临汾辰星学校语文教师。在《语文月刊》《少男少女》等报刊发表文章300多篇。参编《中考满分作文特辑》,酷爱阅读和写作。山西省“文化科技卫生”三下乡优秀通讯员;获山西“广电杯”征文大赛一等奖,“三元杯”征文大赛一等奖。